浏阳:追溯一场“烟火”的千年渊源
1月9日中午12点。浏阳市大瑶镇李畋村曾家屋场。5岁的曾桃和3岁的曾忠。据说,这幢百年老宅曾准备修建成“李畋故居”。
据潇湘晨报1月14日报道 2005年1月9日。农历2004年十一月三十。
离过年正好还有一个月。
一个成年男子。神情淡然地拿着一根细细的“电光花”(一种烟花品种的俗称——编者注),走过我们的采访车。“电光花”是燃着的。银色焰火,带着“哧哧”的声响,在他手中疾速绽放。熄灭。
40秒。这是我所见到的最短暂又最极致的绚烂。
这个不知名的成年男子路经处,是全国最大的花炮原材料大市场——浏阳大瑶“中国花炮大市场”。
离他不到100米远的市场大门外,是一个小广场,广场内有一尊雕像。
广场叫“李畋广场”,那尊雕像,宽衣高冠,唐朝装束,左手拿爆竹,右手握火药丹珠,像座上刻着几个字“花炮始祖——李畋”。
★“花炮始祖”李畋。
后来,我们查阅《浏阳县志》,发现民国时期出版的《中国实业志》曾记载:“湘省爆竹之制造,始于唐代,发达于宋末,而发源于浏阳也。……”民间传说中,最早制作出爆竹的则是1404年以前,出生在东峰界烂泥湖(今大瑶李畋村境)的李畋。
如此,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天下午,大路上突然出现一个成年男子,略显天真地摇着一根闪烁的烟花棒——这在浏阳,尤其在南乡大瑶,就不算一件奇怪的事了。
源流考:“花炮”的故乡
浏阳大瑶“中国花炮大市场”所在的行政区域是浏阳大瑶路东村(今称大瑶汇丰社区),距长沙85公里左右,位于浏阳市新319国道以南20余公里处。
继续往南两三公里,就是大瑶镇。
★祭奉。每年农历四月十八日是李畋的诞辰。
这里也是“中国花炮文化博物馆”所在地。
1月8日、9日,我们连着两天,都“泡”在这个博物馆内。据称,这是中国惟一一家村一级筹资兴建的花炮文化博物馆。
博物馆直接征用了当地一处占地96亩的“刘氏庄园”。“刘氏庄园”是百年老宅,尚存部分断墙,斑驳的墙体被茂密的植物缠覆,跟流逝的时光一样寂静。庄园内另有一栋青瓦土墙、带有典型江南特征的民居,现被用作“民俗馆”,里面存放了一些制作爆竹的传统用具。
事实上,“刘氏庄园”本来就是历史遗留的一个“爆庄”。“爆庄”是专门进行鞭炮“运销”的商行。这样的“爆庄”, 在清末,浏阳有15家,到民国时期“增至81家” (1956年以后,其中一部分过渡为国营商店和供销合作社),“并在省内外一些重要商埠,包括香港、澳门和南洋等地,设有支庄或代庄”。
那个时候,可以算是浏阳传统鞭炮的鼎盛期了。
如今我们所指的“花炮”,应为“烟花”和“鞭炮”的合称。在专业书籍的解释中,“烟花”指燃放时能形成色彩、图案,产生音响效果,以观赏效果为主;“鞭炮”,又称“爆竹”,指燃放时主体爆炸并能产生爆音、闪光等效果,以听觉效果为主。
清末以前,只有“鞭炮”,而无“烟花”。“烟花”在民初才出现。
《浏阳县志》称,现代文艺评论家端木蕻良在所著《曹雪芹》一书中,有“雍正元年闹元宵,……各地贡来的鞭炮堆积如山,有从浏阳来的”的记述。而据史载,清乾隆年间,浏阳成为“湖南爆竹制造之中心地”。咸丰五年(1855年),设庄出口。同治十一年(1872年),“形成大行业,县城的南市街,南乡的大瑶铺、金刚头、文家市和杨花一带”,“十家九爆”,建有鞭炮作坊300余家,“最高年产25万箱,值白银25.5万余两”,“粤、晋、鲁诸省客商,纷纷入境采购”。
据说,当时浏阳鞭炮声誉远播,其产业被推广于邻县。后来,这些邻近地区,如醴陵、江西萍乡的鞭炮也运来浏阳销售,并且都挂“浏阳爆竹”的名号,“故世人只知浏阳鞭炮”。
除了这些零散的文字记载,若再要考证浏阳鞭炮更久远的源流,如具体的创制时间,创制人,《浏阳县志》很严谨地表示——“迄无确考”。
但在此之外,一些坊间传说,却穿越了千年浮尘,依旧清晰、生动。
“我不能肯定自己是李畋的后人”
唐《异闻录》载:“李畋居中,邻人仲叟家为山魈所崇,畋命旦夕于庭中用竹著火中,鬼乃惊循,至晓,寂然安贴。”
据传,大瑶人李畋生于隋元年601年。
初唐时期,他将火药装在竹筒中,用引线点燃起爆,散发出浓烈烟雾,以驱散当地流行的瘟疫瘴气。这就是“装硝爆竹”的雏形。李畋也因此被奉为“花炮始祖”。
有资料记载,宋代,在浏阳的麻石小街田家巷,曾建有“祖师庙”,供奉的就是李畋。但如今,不惟“祖师庙”荡然无存,连那条古韵幽幽的麻石小街,也早已在城市建设大潮中消失,没有了丁点痕迹。只是李畋的名字,不论东、南各乡,仍为所有的花炮从业商家铭记。
1月9日,我们依循花炮博物馆提供的线索,一路问到了距“路东村”约8公里、曾经叫做“大瑶东峰界村烂泥湖”的小山冲。传说此地原是茂密山林,“野兽出没,瘴气袭人”。
1400多年以后,这里已通水泥乡村公路,村民们尊称李畋为“爆竹老爷”。我们的采访车一停下来就被告知,对面的小山脚下,一幢已被拦腰拆除的老屋,“前两年政府准备搞旅游,要修‘李畋故居’的,现在又没人理了”。
这幢老屋是“曾家屋场”,是“这个山冲里最老的房子了,至少有100多年历史”。
房屋主人——27岁的曾伟,其祖上是“挖煤的”,“以前很富”。他今年才拆了正屋,“政府原来想在这里建‘李畋故居’,说要保留,又不给我钱修,又不给我地方搬,房子要垮了,我就拆了”。
在屋外,我们看见一块字匾和几扇有色彩艳丽的门神像的门板,被搁置在露天,或者被当作过路垫板,满是雨水、灰尘。“对于我来说,这些东西没什么用。”曾伟说。
在一间侧房,还有几块介绍浏阳花炮渊源和李畋生平的宣传板,据说也是“政府做的,拖走了一些,这几块没人管了”。我从倒置的“李畋生平”中,费力地辨认出“此屋后山,称‘半岭上’,传说有李畋故居遗址”等字样。
“李畋真正的后人前几年才从半岭上搬下来。”
距“曾家屋场”200米左右,在一栋更简陋的砖房里,我们找到了54岁的李达发和46岁的李达富。
兄弟俩一听李畋的名字就笑了。羞涩而迷惘。
“我们是李畋的后人吗?我们不知道。反正,这个山冲里,住在半岭上那个山上的,就只我们一家姓李的。
“我们没有家谱了。以前有。‘文革’时搞掉了。没有听上一辈人说过。我父亲都死了40多年。没有家谱,什么都说不清了。
“我们现在是钻窑洞子(指挖煤为生——编者注)。前几年住山上的时候,自己在家里做过鞭炮,说是非法,几千块钱原料都没收了。我们现在都不做花炮。”
3位大瑶老人的“烟火记忆”
其实,史载中“十家九爆”的家庭式作坊生产和纯手工的传统工艺,不仅在李畋的出生地没有了,在整个南乡和浏阳,也已基本“淡出”历史。
★大瑶“中国花炮文化博物馆”收集的鞭炮手工工具和传统商标印板。
只是记忆还未走远。
替“花炮博物馆”守门的老师傅曾庆嘉,72岁,大瑶人。
他说,以前人们做鞭炮,叫做“红炮”,要自己“熬硝”,其原料一般是取年代久远的老屋墙角,或者说厕所边上的泥块,这种泥咬一下的话,“要能扯嘴巴,有点结,才好”。老墙泥“要捶烂,过筛,加禾灰,添水”,“用火熬制”。
后来,我们在“民俗馆”内就看到了“熬硝”的灶台和大锅。另一间房,有大的碾槽和石磨。曾师傅解释,硝熬出来后,要“冲硝”,然后,硝多的话用碾槽碾碎,少的话用石磨磨碎就可以了。
自制的硝,再辅以硫磺、木炭(这两种配料,浏阳东区都有产地),鞭炮的主体部分——“火药”就算“大功告成”。然后,“用专用的纸,那时候好的爆竹都用宝庆(今邵阳)的红纸,‘扯筒子’,‘褙筒子’,装硝,再用黄泥打底,白泥封口,用麻线结鞭”,“一共有12道工序,都要很细致”。
“一纸二硝三做手”。这是流行于浏阳鞭炮行业的老话,其中“做手”说的就是“手工工艺”。
77岁的林竹华说,“浏阳大瑶这边的人,一般十二三岁就开始做鞭炮了”,手工的那一整套活,她没有不熟练的。“我扯一天筒子,至少有十饼。”这种用纸滚出来的鞭炮筒,排列成六角形,一般是960或1020个为“一饼”。70岁的曾梦莲则告诉我们,用麻绳将最后做好的鞭炮结成串,就慢一点。每串从20个,到100个、300个、1000个不等。
几位老人都还记得20世纪三四十年代,“大瑶几乎家家户户都做鞭炮,有的开爆庄,有的帮爆庄做,一年四季都做”,“每年一到10月、11月,年前,就很热闹”,鞭炮或者从大瑶南川河的码头荷花滩“走水路”,被运往醴陵、湘潭,或者就是工人们背皮篓子,挑长担,送到浏阳、长沙,“那时到长沙,要走个3天左右”。
大瑶当时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大爆庄“谦达利”,创立于宣统末年。曾师傅凭着记忆,将我们带到大瑶镇上当时的旧址,那里现在是一栋3层的水泥钢筋楼房,门牌为“瑶文路94号”。非常巧合的是,其一楼门面就是一个花炮商店,花花绿绿的样品,琳琅满目。我们问年轻的老板知不知道“谦达利爆庄”,他很茫然地摇头。
曾沿袭了千年之久的浏阳鞭炮传统手工环节,如裁纸、扯筒子、结鞭,如今也都逐渐被半机械化工具代替。
1月9日上午,我们所拍下的林竹华老人那带表演性质的“扯筒子”的敏捷动作,也许很快会成为一个“绝版”。
我看到那架用硬木做成的筒子车,当老人离座后,在一种惯性之下,中间的摇板还独自空空地晃了好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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